如果这世界上真要被AI机器人塞满人形生物，那唯一能让人稍感欣慰的，就是当它们瞪着玻璃珠般的眼睛，发现我们人类里已经有人抢先一步——把自己做成了满世界矗立的雕像。

75岁的特纳奖得主、雕塑家安东尼·葛姆雷爵士，把以自己为原型的铸像从利物浦克罗斯比海滩一路铺到盖茨黑德，从美国德州铺到荷兰和西澳大利亚。当然，他和他的复制品们可能拖不住新统治者的脚步太久（但话说回来，“葛姆雷大战机器人”这个系列剧，我可是追定了，这不就是真人版《神秘博士》吗？）。

这位创作了恢弘“北方天使”的大师，曾在达明安·赫斯特、莎拉·卢卡斯等年轻英国艺术家（YBA）的游乐场——金史密斯学院求学。但他比他们早了整整十年，就像披头士还未登场时的汤米·斯蒂尔或克里夫·理查德。你可能见过一张老照片：年轻的赫斯特站在一颗断头旁边，两人在利兹太平间的解剖台上对着镜头做鬼脸。

身体是葛姆雷艺术的核心——尤其是他自己的身体——但赫斯特、翠西·艾敏、马克·奎因等人痴迷的那些“肉体腥味”，对他毫无吸引力。他的骨骼和血肉让他着迷，不过是空间中无数形态的一种。他确实全身心投入创作；在我这辈子，恐怕没有哪个英国人比他在石膏里待得更久——除了“飞鹰”艾迪（英国奥运跳台滑雪选手）。这些铸模就像无菌胶囊，葛姆雷悬浮其中，活脱脱艺术界的加加林。

1997年赫斯特“感觉”展上的一些老面孔，如今又回归传统艺术领域。从马盖特癌症疗愈中走出的艾敏女爵，带来了新绘画系列。而葛姆雷则出版了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画作集。这就是成功艺术家晚年的命运：被追捧被纵容，穿着比看起来贵得多的松散工作服，在华丽工作室里被助手簇拥。

这比饿死在阁楼里强，但总免不了被无知的门外汉嘲笑。据埃塞克斯大学的玛格丽特·艾弗森（她为葛姆雷的艺术作品集贡献了若干文章之一）观察，绘画对葛姆雷的重要性，从他伦敦工作室的设计就能看出。她说：

读者可以想象，在埃舍尔式的复式公寓里，葛姆雷郑重其事地爬上那间僧侣般的素描室。

在学院派那种有点窒息的语气里，他写道，自己的实践“是一种神谕般的过程，既要调谐物质的特性，也要调谐无意识的磁场。”这些物质包括“灯黑、骨炭、牛乳、精液和血液。”他偏爱夜间作画，“那时更容易退入内心的王国。”

书里收录的许多作品——贯穿葛姆雷漫长的职业生涯——都描绘了一个孤独的男性形象，身处无特征的环境中，从一片墨渍般的混沌中浮现。另一些则更抽象：网格、肺叶般的形状、眼球背面的日斑。这位艺术家讨人喜欢的特质之一，是愿意让偶然性插手。在“身体与光”系列中，他先把纸浸湿，再施以颜料，然后放置一夜，让图像不受他控制地“涌现”。

这本书摆在美术馆中庭会非常好看，但葛姆雷真正的杰作是那些铸铁哨兵——数量众多却孤寂，在默西河畔的丽维埃拉上渐渐变绿，在得克萨斯州的烈日下热胀冷缩。“我在葛姆雷的作品中找到了庇护，”小说家兼评论家珍妮特·温特森写道，“那是他的身体，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但我却在那里认出了自己……它保护我的不是来自‘外面’的小报危险，而是摆脱了过于字面化的危险。”

艺术史或许会将这位雕塑家视为一个具有启示意义的人物。他作为人类物种化身的努力，与埃隆·马斯克在太空建立殖民地的梦想，以及这位特斯拉大亨慷慨“散布”自己DNA的举动，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而一尊葛姆雷的雕像，如果不是Instagram时代的摩艾石像（用金属打造的自拍像），还能是什么？话虽如此，自画像仍然是艺术中最古老的传统之一，深受古典大师们的偏爱。最终，未来的艺术史也会像其他一切一样，由机器人们来书写。它们会像老版Smash速溶土豆泥广告里的铁皮人那样叽叽喳喳，扑向一尊葛姆雷雕像，却在他关于脆弱人类形体孤悬于世的景象前，陷入困惑的沉默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