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勒纳新作开篇,无名叙述者回忆参观德累斯顿19世纪玻璃艺术父子档利奥波德与鲁道夫·布拉什卡的植物模型展。这些'精巧到不可思议'的杰作,犹如宙克西斯的葡萄般栩栩如生,引得鸟儿都要啄食,彻底颠覆了叙述者对真实的认知:
《转录》延续勒纳前三部小说的自传体虚构风格,探讨既定与建构之间的张力。全书分为三幕:第一幕中,酷似勒纳的杂志记者奉命采访导师托马斯——这位九十岁的基特勒式人物,深藏旧欧洲的精致密码。
叙述者不慎将手机掉进酒店洗手池,却羞于向托马斯坦白无法录音的窘境。但这不妨碍他出版访谈稿(即我们刚读到的版本),并在第二幕的托马斯纪念研讨会上坦白此事。他自认不过是记者的小小特权,但与会者却为他的欺骗行径愤慨不已。
终章里,托马斯的儿子麦克斯——叙述者的大学好友——讲述让幼女进食的艰难。医生诊断她患上ARFID(回避/限制性食物摄入障碍),托马斯却称她为《饥饿艺术家》。当麦克斯透露他在父亲感染新冠住院时打的那通撕心裂肺的电话,全书的情感高潮轰然降临。
这些线索通过细节的精心累积、意象的反复叠加,甚至单句的巧妙共振而浑然一体。诸多笔墨落在科技上。关于智能手机的温柔成瘾,我从未见过比这更精准的描摹:我们恐慌般在不同状态切换时必须查阅手机;它们以魔幻方式消除时空;作为父母,手机带来的焦虑(这本小说别名该叫《屏幕时间》)。比喻紧贴时代。叙述者手机坠入水池时,水渍在屏幕下蔓延'犹如快速抗原检测的试剂扩散'——这个比喻在疫情前少有人懂,如今却成了我们共同的认知背景。
对自传体虚构的常见诟病,是它放弃艺术责任,沦为纯粹记录。当小说的常规期待——精妙情节、主题化人物、审美秩序——被淡化时,美与意义何处安放?
勒纳的答案是:展现现实如何永远渗透着虚构。自邂逅布拉什卡玻璃作品后,叙述者眼中的世界便在这两种可能间摇摆。黄昏的玫红与粉紫,或许是大气散射的结果,也可能是'被触摸或浸染的痕迹'。山岩上的裂纹之所以美,不是因为它代表自然的崇高盲目,而是源于想象中的无形之手——'如铅笔勾勒,如微小决策的历史'。他总结道:'最终,我会把这称之为“虚构”。'
这本璀璨的短篇小说,我已读过三遍,每次都能发现新的赞美理由。勒纳是魔术师——即便他拆解了手法,你仍惊叹于他如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