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纳闷为什么更多美国人没有起来反抗特朗普政府对平权行动的打击、对大学院系的阉割、对美国法律职业中立性的践踏的人,应该记住20世纪哲学家威尔·杜兰特在梅尔·吉布森2006年电影《启示录》开场时引用的那句话:“一个伟大的文明,不是从外部被征服的,直到它从内部自我毁灭。”
正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唐纳德·特朗普正在拆解他去年11月通过选票征服的政府的大部分机构。你不必认同——大约一半的美国人就不认同。但他正在瓦解的体制,在本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回报率已经递减。自2020年“觉醒之夏”之后,大多数美国人开始认为他们国家的制度腐败。
对外国人来说,特朗普早期议程中最令人震惊的或许是其矛头直指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建立的民权机构——这个以友善自豪的国家最“友善”的那部分。种族补救政策的政府行动不仅被奉为国家神话,还被一系列禁忌守护着(就像大多数“友善”事物一样),任何越界者都会危及自己的职业生涯。在就职48小时内,特朗普就用一系列行政命令废除了平权行动——这个种族执法体系的支柱。
这种问题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时曾让他困惑。但在第二任期,他以自富兰克林·罗斯福以来罕见的纯粹官僚能力推进议程。特朗普知道民权体系的监管压力点在哪里:在于它依赖总统行政命令而非法律。他知道建制派最脆弱的环节:在于那些以种族为驱动的学术部门和慈善基金会经济上依赖白宫可以随意开关的财源。但马基雅维利会认为最值得注意的一点是:特朗普在识别出民权体系是政府以虚伪道德主义之名滥用权力的源头后,并没有废除它。不——他将其强大的监管权力转向了自己的政治对手:被称为“觉醒”的审查制度,以及称为“多样性、公平与包容”(DEI)的激进灌输和人事管理系统。这些本身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信条,现在正面临民权法律字面意义上的起诉风险。
波士顿学院宪法历史学家阿齐兹·拉纳最近发表了一篇关于此事利害关系的重磅分析。“特朗普式的宪法攻击,本质上是对20世纪形成的那些基本信条假设的文化攻击,”拉纳写道,“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种族自由主义或许是美国宪法生活的核心合法性支柱。”让拉纳的分析比大多数进步派哀叹更深刻的是,他承认尽管官方自我颂扬,民权体制的合法性是脆弱的。
在尼克松政府时期,人们常感叹美国落入历史学家亚瑟·施莱辛格所称的“帝王式总统制”的掌控之下:庞大的行政官僚体系越权攫取了本属于国会的决策权,尤其是在外交政策领域,总统往往比公众更热衷于军事干预。拉纳认识到,还存在一个“帝王式司法体系”,它逐渐将自己视为所有国内政策议题的最终仲裁者。从废除种族隔离到堕胎权再到同性婚姻,过去半个世纪中每一项进步创新都是由法院(而非人民或其代表)领导(或强制推行)的。到了特朗普第一任期保守派在最高法院占据多数时,民权已变成了一个更僵硬的体系。在巴拉克·奥巴马任内,白宫威胁大学确保被指控性行为不当的学生得不到公正审判。即使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DEI也迅速推进。2020年夏天,当美国人因新冠疫情被禁足在家时,因明尼阿波利斯居民乔治·弗洛伊德在警方拘留期间死亡而愤怒的种族意识青年,点燃了美国好几座城市。
令美国人惊讶的是,他们尝到了生活在苏联的滋味。如果你对弗洛伊德的支持不是百分之百,你的生活可能被毁,事业可能断送。美国社会最保守角落里的权势名人也不能幸免。新奥尔良圣徒队四分卫德鲁·布里斯因表达对美国国旗的敬意而被队友指责为种族主义,不得不公开做出羞辱性的道歉。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橄榄球教练迈克·冈迪因被发现穿着印有保守派电视网络名称的T恤而被迫道歉。特朗普本人那时似乎也无能为力——这就是他2020年失败的原因。但是当乔·拜登就任总统并承诺将强硬的DEI作为国策时,四年后特朗普横扫民权机构的舞台已经搭好。
已故历史学家沃尔特·拉奎尔明白,没有哪种政治体制高尚到不会被过度狂热所败坏。想想三十年前柏林墙倒塌后俄罗斯的混乱。“大多数俄罗斯人开始相信‘民主’就是1990年到2000年间在他们国家发生的事情,”拉奎尔写道,“他们不想再要了。”现在特朗普的情况也是如此。是的,他正在拆解民权体系。为什么人们不抗议?因为大多数美国人已经开始相信“民权”就是2020年到2024年间在他们国家发生的事情,并已经得出了结论。
本文最初发表于《旁观者》杂志2025年5月世界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