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繁华都市的公共交通上，拥挤的人群中，你可能专注于手机，却浑然不觉身边正在发生的隐秘罪恶。这不是遥远他国的故事，而是新加坡的真实日常。从小学男孩偷拍女性裙底，到成年男子在公交车上被猥亵，再到女性屡遭偷拍和凝视，性犯罪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屡禁不止，却因受害者的羞耻感、自我怀疑和旁观者的犹豫而常被掩盖。本文通过多位受害者亲身经历、专家分析以及警方新举措，揭示了这一现象的复杂性。我们编译这篇深度报道，不仅是为了呈现事实，更希望唤起读者对身边潜在危险的警觉，同时反思：在拥挤的空间中，我们如何成为勇敢的旁观者，而不是沉默的帮凶？以下为正文翻译：

对于家教王女士来说,2024年10月的那天本只是个普通的上班早晨。她站在实龙岗地铁站月台上,耳中塞着音乐,眼睛盯着手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肩上突然被拍了一下,打破了她的专注。

一位牵着孩子的女士向王女士示意。"她...告诉我:'我抓到这个人偷拍你的裙底。'"

现年30岁、身为直播主的王女士说:"我当时很困惑,因为我没有看到(那位女士旁)有成年男性,只有一个11或12岁的男孩。"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没想过会被人偷拍裙底,更别说出自一名小学生之手。在抓住男孩的那位女士建议下,王女士决定向当局求助。

"那个男孩一直哭着求我不要报警。但我还是决定报警,因为我担心这可能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她说。

"后来,(警方)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更多照片。"

经过调查,该男孩被给予有条件警告。这要求他在特定时期内不得犯罪,否则可能面临起诉。

回想起来,王女士觉得当时旁观者的介入是幸运的。否则,她可能不会意识到犯罪发生,也不会有足够清醒的状态去报警。

对于29岁的杰森(化名)而言,被猥亵的耻辱感阻止了他报警。

四年前的一个下午,他在乘坐公交时,被一名年长男子触碰。

"他坐在我旁边,把手放在我大腿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以为他睡着了。但当我试图挪开他的手时,他抓住(我的大腿)才松开。"

不确定该怎么办的杰森换到了其他座位,直到下车。"你很少听说有男人被猥亵,更别说是在光天化日的公交车上...我真的非常尴尬,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我怎么能被猥亵?'"

"一年后我告诉朋友这件事时,他们笑了。"杰森没有报警。

多年来,新加坡警察部队已加强打击性犯罪的力度。包括在2021年提高对非礼等性犯罪的刑罚,以及在公共交通上推行教育宣传活动。

最新活动针对的是目击此类犯罪的人。

在4月27日的第五届警方性犯罪意识研讨会上,警方发起了一项为期一年的活动,名为"别做旁观者!发现它。举报它。"鼓励目击者遵循SPOT框架:

发现它(犯罪)保护受害者及自身观察关键细节告知警方

警方还宣布在警局的排队管理系统终端机新增"性犯罪举报"选项,让受害者在举报性犯罪时享有优先权和隐私。

然而,尽管多年来有各种举措和更严格的执法,地铁列车和公交车上的性犯罪依旧存在。

2025年,警方收到164起公共交通上的非礼举报案件,高于2024年的158起。2025年有48起偷窥猥亵案,低于前一年的69起。

这些数字可能并未反映出新加坡公共交通上性犯罪的真实规模。专家告诉CNA TODAY,此类犯罪往往被低估,原因包括受害者怕引人注目、缺乏证据或担心污名化等。

杰森说:"我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也许那个大叔没有恶意。可能真的只是意外,根本不是(猥亵)。"

其他受害者也有类似感受,他们告诉CNA TODAY,在被猥亵后立刻怀疑自己经历的真实性。

除了非礼和偷窥,一些受害者还回忆起其他形式的骚扰,让她们深感不适。

例如,不愿透露全名的陈女士在公共交通上曾被男子凝视,并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被拍照。"我感到愤怒,因为这种情况发生得太频繁,几乎每天都有,"这位20多岁、也不愿透露职业的女性说。

"当我回瞪他们时,他们通常会移开视线或走开。但有些人很肆无忌惮,继续盯着我。对于未经同意的拍照,我只能问他们是否拍了我的照片...当然,他们会说'没有'。"

对许多受害者来说,性犯罪的影响会持续很久。有些人说,事发多年后,他们仍然在拥挤的空间感到不适,而另一些人则在乘坐公共交通时格外警惕。几名受访者因担心公众评判而不愿具名。

拥挤空间中的匿名性与模糊性

为解释犯罪者为何会犯下此类罪行,以及为何选择公共交通作为犯罪现场,专家指出生物和环境因素。新加坡新跃社科大学(SUSS)全球安全与战略项目主管拉兹瓦娜副教授表示,风险因素如童年性虐待、药物滥用、对性的痴迷以及性欲亢进,可能导致性犯罪的实施。

南洋理工大学(NTU)的生物心理社会犯罪学家奥利维亚·乔伊副教授说,研究表明,包括性犯罪在内的暴力犯罪者与非犯罪个体之间,大脑结构和脑活动存在差异。但她补充说:"生物学并非宿命,正如成长环境和经历并不能百分之百决定行为或人生结果。相反,社会环境与生物学密不可分,这些影响的结合塑造了我们的行为。"

至于为什么性犯罪在公共交通上如此频繁,专家认为,人流量大、持续上下车以及个体间的近距离,为犯罪者创造了可乘之机。公共交通的拥挤和临时性赋予通勤者一种匿名感,从而助长了"被抓几率低"的印象。

"有动机的犯罪者瞄准公共交通,因为拥挤的列车和公交车让他们可以触碰或摩擦其他乘客,同时避免被发现,"拉兹瓦娜副教授说。"他们可以声称接触是意外,或由车辆移动造成。"这种模糊性也延伸至旁观者,进一步助长了潜在犯罪者。

临床心理学家、心理学实践中心主任肖恩·易博士说:"在拥挤的公共交通环境中,很难判断所见的是有意还是无意。除非情况明确,否则人们往往犹豫不决。"

SUSS商学院的交通经济学家沃尔特·特塞拉副教授表示,地铁站内众多的出入口以及列车持续到站和离站,也为犯罪者提供了便利的逃脱途径,使车站工作人员和警方难以抓捕。

举报犯罪行为的障碍

出于同样原因,许多受害者告诉CNA TODAY,他们不确定是否报警,因为震惊与自我怀疑让他们不知所措。在公交上被猥亵的杰森说,他根本无法相信这件事发生。而一年后他向信任的人倾诉时被质疑和嘲笑,这进一步证实了他不追究的决定。

易博士说,杰森的反应在受害者中很常见。"从心理学角度看,这反映了所谓的认知评估。如果经历被轻视——无论是来自内心还是感知到的社会规范——举报的可能性就会降低。"

这种对经历的轻描淡写——脑海中那个"也许没那么严重"的声音——让许多受害者认为自己的经历未达到举报的所谓"门槛"。

例如,20多岁的YY(不愿透露全名)反复思考,她在地铁站经历的触碰是否构成非礼。事件发生在2022年1月的一个下午,她已记不清是哪个车站。当时她站在拥挤的电梯上,感到一只手压住了她的臀部。"我起初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人群拥挤造成的意外,但那是一种持续的压力。"她无从判断触碰来自身后的男子,还是身旁无数经过的乘客。最终,她决定不报警,因为她无法指认犯罪者。

临床心理学家、光满心理学实践中心的王绵利博士表示,这种怀疑加上情况的紧迫性——受害者几乎来不及镇定就要采取行动——构成了举报此类事件的一大障碍。他还指出了"强直性静止",即在约37%至70%的性侵案例中出现的情况。"当处于强直性静止状态时,人无法动弹,甚至说不出话或呼救。"因此,受害者可能错过追踪犯罪者或记录事件细节的机会。

王博士强调,"冻结"是一种神经生物学反应,而非选择,是受害者最常被武器化的误解之一。也就是说,受害者有时会因在性犯罪发生时没有立即反应而受到指责或怀疑。

在向CNA TODAY讲述并报了警的受害者中,许多人说他们是在周围人的鼓励和支持下才这样做的。其中之一是现年24岁的艾米(化名)。2018年,她16岁时在前往武吉士的列车上感到一名男子在她的胸部摩擦。她最初不愿报警,是在男友坚持下才这么做的。"我当时非常震惊,无法正常思考。如果没有男友,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同样,在2022年可能被猥亵但未报警的YY说,两年后朋友鼓励她报警另一起事件——她抓到一名男子在前往巴耶利峇的列车上偷拍她的裙底。而在实龙岗地铁站被偷拍的王女士也回忆,如果没有抓住犯罪者的旁观者鼓励,她很可能不会报警。

但有时,旁观者自己也会在目击性犯罪后犹豫。如今已是孩子母亲的艾米说,如果她带着孩子,在公共交通上目睹性犯罪,她会三思是否介入。"万一嫌疑人闹事或置我们于危险中呢?如果其他人有反应,我可能会感觉更安全、更有力量站出来。否则,我会犹豫。"

女性专属车厢有效吗?

公共交通上的性犯罪并非新加坡独有。从伦敦到东京,全球其他城市也面临同样问题。2024年一项针对日本16至29岁逾3.6万名通勤者的调查发现,10.5%曾遭遇性骚扰,其中62.8%的事件发生在列车内。

在印度尼西亚,2018年一项调查显示,62,224名受访者中有46.8%曾在公共交通上遭遇性骚扰。

许多城市采取了多种举措应对这一祸害,但效果不一。伦敦2015年一项鼓励及时举报公共交通上性犯罪的运动,使逮捕人数在2015年4月至12月同比增加约40%。2024年英格兰和威尔士的一项研究还发现,在火车站增加非警方的安保巡逻,使举报的不当性行为减少了约66%。

英国和澳大利亚等一些国家推出了匿名举报系统,以降低性犯罪举报的门槛。日本、巴西和墨西哥等国家则在公共交通上设立了性别专用车厢,即只允许女性和儿童在某些时段或全天乘坐特定车厢。

虽然这看似直截了当的逻辑解决方案,但专家告诉CNA TODAY,这反而强化了"性犯罪受害者只有女性"的假设,且全球效果不一。当吉隆坡的加影地铁线在2023年9月首次推出女性专用车厢时,马来西亚交通部长陆兆福告诉《星报》,性骚扰投诉有所下降。地铁运营商在2023年第一季度收到8起骚扰投诉,第二季度11起,第三季度8起,但在2023年9月至11月间降至3起。然而,在墨西哥,2021年一项研究发现,女性专属地铁车厢仅将性骚扰减少了2.9个百分点。

在新加坡,妇女行动与研究协会(AWARE)的一名官员表示,女性专属车厢并非好的解决方案。高级社区参与经理沙米玛·拉菲补充说:"充其量,它们创造了一些安全岛屿,但网络其他部分未改变——犯罪者只是将行为转移到混合车厢或站台。"特塞拉副教授同意此观点:"虽然这可能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但我认为这也意味着失败,表明我们认为执法无法有效威慑此类行为。因此,我通常认为,加强执法是比接受只有隔离女性才能提供安全的更好解决方案。"

这些措施也发出了完全错误的信号,暗示保护女性安全是物理隔离的问题,而非追究犯罪者的责任。

除了教育宣传,新加坡的公共交通公司还引入了各种措施保障通勤者安全。新捷运(SBS Transit)表示,其员工受过处理非礼等事件的培训。该公司运营约200条公交线路,以及东北线、市区线地铁和榜鹅、盛港轻轨。新捷运代表吴女士说,当公交司机接到性犯罪报告后,会照顾受影响的乘客并联系公交运营控制中心,由后者联系警方协助。"与此同时,会尽力关闭车门,防止犯罪者在警方到达前下车。"还会派一名交通稽查员协助,例如将其他乘客转移到另一辆公交继续行程。

列车上的乘客可以按下位于车门侧边的乘客紧急通讯(PEC)按钮。这将直接连接到铁路运营控制中心,该中心能识别按下PEC按钮的列车和具体车厢。当列车进站时,车站工作人员会在相关站台门口提供帮助。工作人员随后会将受影响的乘客和嫌疑人带到乘客服务中心等待警方协助。

员工还接受处理巴士转换站和地铁站事件的培训。34岁的新捷运助理站经理穆罕默德·法罕·阿卜杜勒·萨塔尔说,这项培训在2023年3月他抓获一名在武吉士地铁站女厕隔间门下窥视的男子时派上了用场。被抓住时,该男子冲向车站出口,法罕跳过闸门追赶。"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追上后他连连道歉并试图离开。我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带回乘客服务中心。"他和同事在等待警方时还从受害者和证人处获取了事件细节。"我的反应是本能的,因为我把这视为我的职责。我感到有责任关心乘客的福祉,尤其是在他们需要我们支持的这种时刻。"因其努力,他于2023年4月获得警方公共交通保安指挥部的社区伙伴奖。吴女士还表示,车站会播放公告,并在转换站举办警方主导的反偷窥及反非礼路演。SMRT和Tower Transit在截稿前未回应CNA TODAY的询问。

保障公共交通安全

考虑到性犯罪对公共交通的影响,专家表示可以做得更多,以预防此类犯罪并鼓励受害者向当局举报。SUSS的拉兹瓦娜副教授说:"虽然新加坡已有强有力的法律框架和完善的交通基础设施,但更大的挑战在于文化。受害者常因恐惧、污名化或对当局缺乏信心而不愿站出来,这掩盖了问题的真正规模。当前的优先事项是建设一个更具社区参与、相互支持和乐于举报的文化。"

她建议,新加坡可以考虑实时数字举报,让受害者直接在列车上的手机中提交举报,报告自动加上时间戳,并与监控视频交叉参照,在犯罪者下车前完成操作。"另一个是将宣传活动信息从建议受害者如何自保,转向直接针对旁观者和潜在犯罪者;通过同伴引导、行为洞察和微调来提供信息内容。目标是让不干预在社会上变得不可接受。"

为鼓励及时举报,AWARE的沙米玛表示,性犯罪幸存者必须感到安全、受支持,并确信自己会得到有尊严的对待。"创造支持性的举报环境,需要公众意识和创伤知情的机构反应。应提供清晰易懂的信息,说明什么是性暴力、如何举报、幸存者在举报过程中可以期待什么,以及有哪些支持服务。"这些信息可展示在地铁站、巴士转换站和警局等公共场所。"最终,鼓励举报不仅是要求幸存者尽快站出来,还要确保当他们这样做时,系统和公众反应是支持性的、可获取的、一致且值得信赖的。作为社会,我们还应该问,还能做些什么来确保每个人在公共交通上通勤时感到安全,而不是专注于幸存者该做什么。"

新捷运的吴女士表示,公司鼓励经历或目击此类事件的乘客及时提醒员工,并尽可能提供地点和犯罪者外貌描述等细节,"以支持及时调查"。乘客也可以记下车厢和车门的识别号码,这些号码显示在列车内。

除了警方的SPOT框架,AWARE的沙米玛还指出,旁观者可以采取"5D"策略:

直接干预——如果安全,可以说"你还好吗?"或"住手"。分散注意力——制造干扰。可以是问路、掉东西,或与潜在受害者开始闲聊。委派他人——找人帮忙,例如提醒运输工作人员、报警或请求其他乘客协助。事后跟进——如果当时愣住了,事后问候受害者。主动陪同、询问是否需要报警,或记录时间、地点和犯罪者描述等信息交给警方。记录证据——如果安全,录下所见,不要在网上羞辱他人,将证据提供给受害者或当局。

去年八月,曾遭男子未经同意拍照的通勤者陈女士在碧山地铁站换乘时被一名陌生人跟踪。她注意到后加快脚步,但对方跑上前来向她表白。她立即跑开,向附近恰好有警员求助。"我深感愤怒,女性在外出时必须忍受骚扰...我感到沮丧和无力,因为这是个不易解决的问题。"陈女士正在采取进一步行动——她设计了一个名为"看见。说出。制止。"的活动,希望提高对这类骚扰的认识,并找到新方法来赋权受害者。她计划呼吁在公共交通上张贴二维码,受害者扫描后可找到引导举报系统。

对于直播主王女士来说,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她作为裙底偷拍受害者的经历,让她意识到公共交通上有很多性犯罪受害者——但很少有人像她一样向警方报案。她希望增加公共交通上的安保力量,可能对潜在犯罪者起到威慑作用。但就目前而言,她尽量乘坐私人租用车,以避开公共交通上的人群,获得更多个人空间。"我并不害怕(坐地铁或公交),但肯定更加警觉。时刻保持警惕令人精疲力尽。没有真正的选择,因为我不想再次成为这种犯罪的受害者。"

求助途径

全国反暴力与性骚扰热线:1800 777 0000AWARE性侵关怀中心:6779 0282SHECares@SCWO:8001 01 4616